技术进步和新租金

2017年，美国FDA批准司美格鲁肽用于治疗2型糖尿病；2021年，又批准其高剂量版本用于长期体重管理。司美格鲁肽最神奇的地方在于，它似乎直接改写了人的食欲。很多使用者描述的并不是“更能忍”，而是“根本不想吃了”。它第一次把“少吃”这件事从道德和意志力里剥离出来，放回到生理机制里处理。过去一个人减肥失败，会被解释成懒、馋、自控力差；现在我们突然发现，也许所谓自控力，只是激素、食欲、饱腹感和奖励系统之间的一种协商。药物一介入，很多人第一次感觉到：原来不想吃，也可以不需要忍耐。

过去一百年里，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。

• 氮肥把粮食从饥饿里解放出来；
• 抗生素把感染从恐惧里解放出来；
• 洗衣机把家务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；
• 避孕药把性从生育后果里部分解放出来；
• 互联网把信息从地理空间里解放出来。

每一次技术进步，都像是在宣布：某种古老的痛苦不再神圣，某种人类曾经必须忍受的摩擦，终于可以被工程化地消灭。变成像空气和水一样默认存在。而未来，神奇的事情还会继续发生（AI、性爱机器人、医美等等）。我们会越来越容易得到答案，越来越容易获得商品，越来越容易满足欲望，越来越容易被服务。但问题也正在这里出现。

很多技术刚出现时都让人兴奋，但它们很快变成基础设施，然后变成新的租金。网约车战胜了出租车，最后出现的是平台抽成、动态定价和派单权；网购战胜了线下购物，最后出现的是流量费、推荐位和品牌溢价；AI 消灭了很多低端知识摩擦，最后也会形成模型、算力、数据和入口的租金。技术消灭旧摩擦，但不会消灭权力，它只是把权力从柜台、窗口、牌照和熟人关系，转移到平台、算法、账号、会员、接口和分发系统里。

更微妙的是，当摩擦被消除以后，时间的流速会变得越来越快。以前买一张票、等一辆车、找一本书、学一门课，都需要经过一段具体的时间；现在一切都变成调用。点一下，车来了，饭来了，内容生成了。生活越来越顺滑，但顺滑并不等于充实，因为人的记忆常常不是由满足构成的，而是由等待、阻碍、绕路、失败和偶然构成的。所有东西都太快抵达时，人生反而像被压缩成了一串没有重量的请求。

最近我开始一个人去打网球，用自助发球机练球。机器安静地立在底线另一侧，设定好频率、落点和旋转之后，就会一颗接一颗地把球送过来。它不会抱怨，不会累，也不会因为状态不好而影响训练质量。机器给我的球越来越精准，我的动作越来越稳定，但整个过程像是在和一个完美的系统对话，而不是和另一个人比赛。没有对手突然改变节奏，没有人因为紧张而失误，没有人打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好球，也没有那些赛后一起捡球、闲聊、抱怨天气和讨论技术动作的时刻。自助发球机就像很多现代技术一样，它精准地消灭了摩擦，却也顺手带走了一部分原本藏在摩擦里的意义。

当一切摩擦都被消除之后，剩下的会是更加纯粹的权力和金钱游戏。过去弱者还可以躲在地方性、信息差、关系网、低效率和偶然机会里，现代技术却把这些缓冲层一层层剥掉了。公平竞争听起来更正义，但绝对公平的竞技场往往会让强者优势更快兑现。没有摩擦保护弱者，没有地方性保护普通人，没有信息不透明保护中间地带，最后所有人都被放进同一个排名系统里，被同一套算法评估，被同一套市场定价。强者会更强，弱者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弱。

租金会以新的形式出现。过去最值钱的是土地，因为土地决定你能获得什么资源；后来变成位置，比如商场里的黄金铺位、城市里的核心地段；互联网时代又变成流量和注意力，谁能被更多人看到。未来这种逻辑还会继续延伸。表面上技术让一切都更容易获得，但只是让权力和租金更加扁平化。

有的时候，我会想到蒙古草原。想到风从地平线尽头吹来，吹过起伏的草浪，吹过散落的羊群和孤独的毡房；想到黄昏时分，太阳缓慢沉入天边，整片草原被染成金色，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光、风和辽阔本身。那里没有无穷无尽的消息提醒，没有永不停歇的推荐算法，人的目光可以一直望到视线的尽头，时间也像马蹄声一样缓慢而清晰地向前流淌。这不是说人类真的应该回到游牧生活。它只是一个隐喻：人需要一个有限的世界。需要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。现代社会太开放、太快、太顺滑，反而让每个选择都变轻了。于是人会重新渴望一种被圈起来的生活，一种小世界，一种可以暂时相信的秩序。

也许这就是被根治之后的人类处境。疾病、饥饿、家务、信息差、性匮乏、学习门槛和低端劳动都会陆续被技术压低，但空虚不会因此消失，因为空虚不是效率问题，而是意义问题。人类不会长期为已经默认存在的东西感到幸福。技术越成功，它越会从奇迹退化成背景；而当越来越多的奇迹退化成背景，人生就只剩下一种干净、顺滑、无摩擦的虚空。

最后更新于 2026年6月22日 by qlil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