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审判历史的尺子,也是历史制造的
历史不仅参与决定了谁能活到今天,也参与决定了活下来的人,会用什么标准评价历史。
通常的幸存者偏差,是我们只看到了留下来的样本,因而误判整体。但还有一层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:连观察者的欲望、好恶和判断标准,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。我们既是历史的观察者,也是历史的产物。
我们拿着一把尺子衡量过去,却很少追问:这把尺子又是谁制造的?
从生物演化来看,这件事尤其明显。我们觉得活着有价值,会害怕死亡、渴望亲密、在意群体接纳。这些感受对我们非常真实,但它们并不是一个没有身体、没有演化经历的观察者必然具有的感受。它们与我们这种生物如何延续下来有关。
这里存在一种值得警惕的循环:一种重视生命延续的生物,回过头来宣布“生命延续是最高价值”;一种高度依赖群体生活的生物,可能把维持某些群体关系的规范体验为“天经地义”。我们主观上的确信,可能部分来自我们是怎样被塑造出来的。
这不意味着每种观念都对应一个基因。具体的价值观还受文化、教育、个人经历影响,不能把复杂理念直接当作自然选择的产物。但哲学中的“进化揭穿论证”,确实就在追问:当演化能够解释我们为什么相信某种价值时,这种相信还需要什么依据,才能被视为对客观价值的认识?这一问题仍有争论。
放到历史里,同样的结构就更容易理解。
设想一个社会,长期依靠家族互助才能生存。对其中的人而言,服从长辈、承担家族责任,可能既是现实需要,也是人格评价的核心。后来,迁徙自由、个人收入和公共保障使独立生活成为可能,个人自主便更容易成为重要标准。
这时,后人可能觉得前人“为什么如此缺乏独立人格”。但后人的独立意识,也依赖一整套后来才出现的生活条件。如果拿走这些条件,他未必仍然是现在这个重视独立、能够独立的人。
于是,条件上的优势,有时会被误认成个人品格上的优势。我们享有更多知识、资源和选择,却把自己在这些条件下形成的判断,全部归功于自己的清醒。
历史学对“当下主义”的批评,就包括警惕把今天的观念直接投射到过去,以及由此产生的道德优越感。但我们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:把评判者自己的观念,也放回历史中解释。
“没有过去也就没有当下”,还可以理解得更彻底。
假如祖辈因为一次被迫迁徙才相遇,那么没有那次迁徙,可能就没有今天这个具体的你。我们想象“改变过去以后,我会怎样”时,经常偷偷保留了一个条件:我还是我,只是周围的历史变好了。
但这未必可能。改变历史,可能同时改变谁会出生、谁与谁相遇、什么文化得以延续,以及后来的人究竟想要什么。这与哲学中的“非同一性问题”相近:另一条历史里,出现的可能是另一批人,而不是同一批人过上了另一种生活。
因此,我们所谓的“更好的历史”,通常已经预先带入了今天这个人的偏好。另一条历史产生的人,未必用同一套尺度看待我们。
我们很难同时改写历史,又把今天的自己和自己的愿望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。我们的立场没有那么独立,我们对“理想世界”的想象,也带着现实世界留下的印记。
不过,“由过去产生,却反过来反对过去”,本身并不构成逻辑矛盾。一个过程可以产生能够修改这个过程的能力。例如,教育能够教会人遵守一套规范,也能够教会人发现规范内部的不一致。后来的人用其中一个原则去批评另一个原则,仍然是在历史内部发生的变化。
真正需要解释的是:当几套同样有历史来源的价值发生冲突时,我们凭什么认为其中一套更值得接受?“这是祖先留下来的”和“这是今天的人相信的”,都只是交代了来源,还没有完成论证。
当我们评价过去时,除了考察过去发生了什么,还应当考察:我们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些事情,为什么把某些结果视为成功、另一些视为失败,以及自己的标准在什么条件下才会成立。
历史塑造了我们,也塑造了我们对历史的不满。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才真正把我们自己纳入了历史。
延伸阅读
Guy Kahane:Evolutionary Debunking Arguments(2011)
Lynn Hunt:Against Presentism(2002)
The Nonidentity Problem,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
最后更新于 2026年10月27日 by qlili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