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序员版的《悉达多》

我后来发现，我的人生其实很像《悉达多》。

悉达多离开原生家庭，去追求真理；先苦修，后来进入世俗世界，拥有财富、女人和享乐；等这些东西都体验过以后，又重新开始怀疑，最后再次出走，重新寻找答案。

程序员的人生，也可以完全套进这个结构。

我出生在一个很小的县城。小时候对“大城市”有一种近乎宗教式的向往。

那时候看《爱情公寓》、看《老友记》，会觉得真正的人生应该发生在高楼大厦里：年轻人住在漂亮的房子里，有朋友，有爱情，有体面的工作，晚上还能去酒吧、咖啡馆、音乐节。

而自己坐在一个很差的学校里，会非常清楚地感觉到：

我的生活不在这里。

问题只是，怎么进去？

后来我发现，程序员可能是普通人最现实的一条路。

大家都说程序员苦、加班、秃头、三十五岁危机，甚至说“不是人干的工作”。

但它真的能让一个没有家庭背景、没有房子、没有人脉的小地方孩子，仅仅靠考试、刷题和技术，进入北京、上海、深圳，进入世界五百强，拿到一份很高的工资。

所以我很坚定地开始“苦修”。

学算法，写代码，刷题，研究系统，进入大厂。

这其实就是程序员版本的修行。

你会不断相信：

只要技术再强一点，人生就会再好一点。

后来真的进了大厂，真的赚到了钱，也真的生活在小时候最向往的城市里。

但一个很讽刺的事情出现了：

我当程序员，本来是为了获得大城市的生活。

可真的成为程序员以后，我反而没有多少时间生活。

城市里有无数展览、酒吧、音乐、漂亮的人、漂亮的夜晚，而你的生活是办公室、屏幕、出租车、出租屋。

你终于拿到了都市生活的门票，却发现自己一直坐在后台。

然后你还会经历裁员。

那一刻你会突然发现，大厂不是寺庙，技术也不是真理。

昨天你还是核心员工，今天一个组织调整，你就变成了成本。

于是你重新进入大厂，开始变得现实。

不再谈理想，开始谈 package、股票、级别和总包。

然后真的赚到一些钱。

住更好的房子，去更远的地方，吃更好的餐厅，享受小时候想象中的都市生活。

这一阶段也很像悉达多进入世俗世界。

而且必须承认：

享乐是真的快乐。

钱也真的很好。

问题是，人会适应。

第一次住五星酒店会兴奋，第十次就只是酒店。

第一次拿到高薪会反复看余额，后来甚至懒得打开银行 App。

欲望被满足以后，并不会消失，只是满足感会越来越弱。

与此同时，头发变少，睡眠变差，身体开始替过去那些年记账。

然后一个更大的问题出现了：

我小时候那么拼命想得到的这些东西，到底是谁告诉我值得追求的？

为什么一个县城孩子会如此自然地认为：大城市更好，大厂更好，工资更高更好，房子更大更好，职位更高更好？

这些究竟是我的欲望，还是社会写进我脑子里的 reward function？

再往后，你开始从“怎么成为更好的玩家”，转向研究：

这个游戏到底是谁设计的？

为什么有人一出生就在大城市，有房、有资源、有信息；而另一个人需要花二十年，才能获得前者出生时就拥有的东西？

如果以后有了后代，我还要不要继续告诉他：好好学习，考好大学，进大厂，挣钱，买房，然后再把这一套复制一遍？

到了这里，程序员和悉达多再次重合。

第一次出走，是离开原生家庭。

第二次出走，是离开别人替你定义的人生。

以前我研究计算机系统。

后来我开始研究人类系统。

以前我 debug 程序。

后来我 debug 自己的人生。

再后来，我开始想：

如果人生也是一段代码，那么哪些变量是我自己写的，哪些只是家庭、学校、城市、公司和时代偷偷写进去的？

也许所谓自由，并不是彻底摆脱这些东西。

而是有一天，你终于能看见其中某一行代码，然后问一句：

这一行，真的是我要的吗？

最后更新于 2026年9月13日 by qlili